昨天猛然看见了一个曾经零零碎碎地写在日记本上的小片断。

我埋头在给一个斜面上的小球反复做受力分析。M在看窗外。那天是阴天，天空很低，刮很刺骨的大风。突然，窗外有一个笨重的黑影掠过，急速向下，像一只陨落的黑色大鸟，随后是一声闷响。之后是整个教学楼的沸腾，自习室里涌出了大把的人，抑或尖叫，抑或茫然，抑或孜孜不倦地四处打探，所有人齐刷刷地涌向了楼门口。然后，空荡荡的楼道里反弹着年级组长高跟鞋落地的急促的“咯噔”声。一片死寂。

我和M爬上了楼顶，寒风凛冽。坠落的黑影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。戴厚重的金属边框的眼镜，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——我和W并不认识她，所有的印象只限于她怀中大打的卷子和驼着的背。

我们站在她做自由落体运动之前伫立过片刻的地方，向下俯瞰。那个女生脸朝下，四肢夸张地舒展着，白色的校服被染成大片的妖艳的红，像一只大鸟。人群一层层地围过来，但是又在两米开外的地方齐刷刷地停下。后面的人却挤上来，圈子一点一点地缩小，直到从楼顶上只能看见大片的黑压压的脑袋。

我和M站了许久，一直沉默。M没有表情地看着天空，我看着底下聚起又散去的人，一样的麻木。

M突然说：“我昨天看了这样一则故事。明治的时候，有一个少女在樱花盛开的地方跳崖。她在遗书中这样写：‘我对这个世界没有怨恨，亦没有遗憾。只是我觉得青春太华丽，时常想失去它会是怎样。所以不如在最美的时候结束她，如此不留一点遗憾。”

我不知该说什么。我们沉默良久。

M狠狠地说：“骗人的。都TMD是骗人的！”我转过头，看见她已是泪流满面。

回到宿舍已是深夜，恍恍惚惚地站在楼道里，突然的漆黑让我觉得天旋地转。我牵起W的手，我们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。我感觉到她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滑下，炙热得让人颤抖。

打开日记本，我写道：阴天——风很大——无。

补记：突然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刻薄到了极点。貌似顶风作案，但是其实也是脆弱到了极点。任何一点小事情，都能牵动自己的情绪——即便是不相干的人，不相干的事。

如今那种住在玻璃房子里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，略微学会了所谓的妥协和宽容。告诉自己如果我想有朝一日成为大海，就要允许泥沙俱下，鱼龙混杂——如此才能成其为大海。慢慢地对于那个少女的故事也不再是一种鄙夷的态度，明白了其实也许是真的——也开始学会爱自己，爱周围的人，爱自己的那口井上面的半米长的天空。

我不知道这是苍老还是成熟。